Bel far niente

從《到芬蘭車站》到《馬克思安魂曲》     十年前(1990年)，時報出版社出版三大冊《資本論》(另附「資本論導讀」一冊)，造成一股狂熱的賣潮，這在五○年代以降就缺乏左派政黨、左派思潮和左派史觀、並風行著現代主義或者後現代大張旗鼓的台灣社會而言，簡直就是個異數，恰恰是異數，我們才可以透過台灣現代主義的社會生產條件中，看穿其遮掩生活中的矛盾、誤導現代生活帶來痛苦的社會本質，而將矛盾與痛苦抽象化、絕對化為宿命的、本質的痛傷、絕望、沉緬其中，並且煥發出極端的個人主義、自我中心所達成的反文化、反創造的破壞與毀滅的後現代台灣 社會生產方式實態。彼時《資本論》的出版熱賣無疑是將《資本論》「馬克思化」了，購買《資本論》標誌著某種知識分子的身段，從而使閱讀《資本論》的「知識」成為擁有《資本論》的「姿勢」，換句話說，閱讀《資本論》就成為某種次文化所流行的「馬克思商標」的獵取。     雖然這不能不說是五○年代以降，美國為了它在東南亞冷戰戰略利益，對台灣進行新殖民主義支配的總構造關係的結果，在「共同安全法案」對台灣提供各種經濟援助、「第七特種混合艦隊」進駐台灣海峽干涉兩岸敵對的武力行動，以(台灣扈從)確保美國在遠東的利益。台灣國民黨政府則在遭受國共鬥爭失敗的事實下，急欲確保自己利益，在鞏固政權合法性的基礎上實施「懲治叛亂條例」及「肅清匪諜條例」，用以撲殺以「恐共」為名的「匪諜」、以「排除異己」為實的「白色恐怖」歷時二十五年以上。台灣國民黨政府恰恰扮演著美國在進行新殖民主義支配總要透過當地的、與其合作的扈從政權以達至目的的殖民代理人。正是五○年代以降的反共戒嚴體制讓台灣社會缺乏「左」的土壤。隨著「三七五減租」、「耕者有其田」的土地改革，美國經援與加工出口區的設立，則一步步將台灣推向資本主義經濟體系的環節，然而，美國帝國主義以「自由貿易」的殖民經濟體制，對殖民地進行不等價交換的過程，一方面改造一定程度的殖民地(台灣)資本主義用以確保殖民代理人的利益，一方面則嚴酷的進行著殖民地人民語言、文化、人格的戕害或者加以強烈的扭曲、變造。屬於馬克思主義左的批評卻總能洞見資本主義問題，這正是蘇東波以降資本主義勝利的同時馬克思總能陰魂不散的原因，質言之，馬克思因十八世紀英國資本主義社會而生，馬克思主義因全球資本主義體系而戰鬥之、革命之。     1990年購買《資本論》的閱聽人是否閱畢恐怕並非是至關緊要的事了，重要的是《資本論》所顯現的馬克思主義的信仰是否被實踐了？答案只要看台灣跛腳的社會福利政策大致已知端倪。因為《資本論》鉅著不僅僅是馬克斯意識型態的總體現，也是煥發揭露資本主義政治經濟問題的神采之作，恐怕不是手捧《資本論》在音樂流瀉的咖啡廳資本空間有如中產階級進行閒讀獵豔就可了事的。更何況當台灣社會產造資本體系的生活價值與生活倫理，再想要一探《資本論》幽微思想，通常的結局總是緣木求魚般的徒勞吧！因為《資本論》不僅僅止於思想上的論述，它更是實踐的哲學與戰鬥的生命碰撞。 正如《資本論》並不在出版的十九世紀末(一八六七年八月十六日馬克思完成校樣訂正)發皇一般，它(馬克思對政治經濟問題的主要著作)卻是在二次大戰後才漸受重視，並且成為影響深遠的思想體系之一。認識馬克思也要等到二次大戰後漸漸出現相關的傳記、手稿、書信……等等，才讓我們一窺馬克思這位歷史巨靈背後的凡人氣息。     一九四○年在美國出版，六十年後的二○○○年才在台灣問世的《到芬蘭車站》，也許是認識馬克思的第一步。全書分三部，以人物傳記為主調，配以哀悼社會主義先驅(法國米西列等人)、十九世紀歐洲社會主義起源與馬克思/恩格斯之合作及其情誼、同情蘇聯列寧與扥洛斯基等馬克思主義者的理論變奏，使得這本圍繞著馬克思為主題所輻射出的人物、革命、歐洲社會情勢、家族、背叛的戰友及繼起者有了可感可知的生命肌理。     本書類以編年史方式從一八二四年的米西列開啟了猶如歷史影像的螢幕，直到一九一七年列寧返抵國門止落幕。螢幕中我們看到米西列這位立志於解讀法國史，悲慘的童年與洋溢著知識的追求是如何的令人動容。作為全書主題的第二部，讓我們看到了馬克斯主義的形成與發展不僅僅是源於知識材料的搜羅鋪比，而是比一般人洞見了社會發展的動態，特別是馬克思與恩格斯革命友誼的凝結，不論在知識上的相互砥礪淬進、恩格斯幾無怨尤的物質與精神付出，再再顯影著馬克思的天才與暴虐並俱的特質，也彰顯聰慧而精力過人的恩格斯面對馬克思的付出其實更接近「偉大人格」的質地。作為一本通論性的介紹馬克思其人其事， 《到芬蘭車站》以歷史小說的筆法讓我們更易接近馬克思，在戲劇般的情節引領讀者掉入馬克斯主義的氛圍裡，生動鮮活的為讀者造景置像，也使馬克思不再像以往被視為思想巨人那樣的難以親近、難以攀登。     二○○○年末的十二月，台灣又出版了一本關於馬克思的人物傳記《馬克思安魂曲》(究竟出版社，原書於1995年由哈佛大學出版)，作者Frank.E.Manuel以馬克思與恩格斯往來的1500多封書信為基礎，分列出十一個閱讀主題，刻畫著馬克思的猶太人背景及其反猶太的鬥爭、家庭生活的禁錮、嚮往與脫逃、階級鬥爭的觀點與實踐、資本論的來源與思想背景、馬克思與恩格恩永遠的朋友情誼，使得全書洋溢著對馬克思思想蹤跡的追尋，特別是馬克思人生軌跡的鋪陳，讓我們得以以從解剖般的冷靜文字裡閱讀出馬克思的跳動血肉。 儘管本書立意「安魂」馬克思，儘管二十世紀的共產主義實驗暴露出馬克主義實踐上的限制與盲點，進一步則蘇東波解體資本主義更加變裝為全球性跨國資本，然馬克思及其主義仍舊昂揚著思想上的高度用以戮破、揭穿資本主義的惡行，換言之，立意將馬克思「安魂」的幽靈其實陰魂不散於二十一世紀，並不斷召喚著世人對資本主義進行批判和改革。 只要資本主義不是人類最終的歸途，並且資本主義的巨大化造成對人類的威脅與殘害，馬克思及其馬克斯主義就能夠徘徊在人們的腦海中，進而為資本主義耗竭地球資源做出批判的貢獻，特別是現下全球南北資源不平等的問題、性別議題及生態環境議題。 在進入高度資本乃至於鎖綁於全球資本體系的台灣社會，當我們漸漸真實地嘗受著資本主義的物質愉悅與相應的精神崩毀、環境污染，通過閱讀「馬克思」，也許可以讓我們枯竭的心靈裂縫出一條信仰的光芒，藉著馬克思的光芒，照見台灣社會「異化」的甜蜜而殘酷圖像，或許因此才能孜孜不倦於在地左派的理論建構及其實踐，正如知識不是垂手可得，知識正好是通過一場場無情的試煉才能煥發力量的神采，假如因為閱讀馬克思讓我們感知知識的神采，我們 才能領會到一個個人生命的價值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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